意大利足球之衰（1）：足球变了，意大利还在原地
意大利足球之衰（2）：政客们的游戏
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王勤伯
格拉维纳辞职，意大利足协新主席选举即将举行，两个候选人已经产生了。一个是意大利奥委会前主席马拉戈，一个是意大利足协前主席阿贝特。
这两个名字都在《意大利足球之衰（2）：政客们的游戏》里面提到过。事情的发展完全吻合我在该文里的预言：失败之后，意大利足协仍然只是重复政客的游戏，老人政治的博弈。
理念落后而不自省
这两个人在竞选方案上有什么差异吗？
-马拉戈是意甲联盟推举的候选人，他希望努力把意甲蛋糕做大，恢复外援减税优惠，放开博彩广告，力争推动立法，把足彩营收的1%交给意大利足球。
-阿贝特则会是他担任主席的业余联盟推举的候选人，他希望重点发展青少年足球和业余足球，通过对基层足球的投入和改革，促进意大利足球的发展。
这算是很大的差异吗？其实不是。马拉戈的方案也包括发展青少年足球、业余足球，阿贝特的方案也包括做大意甲蛋糕、恢复外援减税优惠、把足彩营收的1%交给意大利足球。
两人的方案是怎么来的呢？其实都是在抄袭格拉维纳的旧方案，里面很多事情都是格拉维纳努力过但无法实现的，例如恢复外援减税优惠，或者投入和改革基层足球。只不过，为了代表推举自己的组织，马拉戈和阿贝特把同一个方案在先后顺序上做了安排。
两个候选人和过去的意大利足协官员们一样，没有谁关心意大利足球到底落后在哪里，到底差在哪里，如何才能改善。似乎，换个人掌权，一切就会好起来，就像新冠疫情刚刚在意大利北部爆发时那些自我感动的口号。从官方层面来说，意大利人绝不容易主动承认，自己对足球的理解落后了，是理念的落后决定了国家队成绩的低迷。
青训强队被中国小将压制
4月初，我去米兰观看了Next Gen U17（U17下一代）国际青年邀请赛，参赛队一部分来自意大利，另一部分是国外球队，例如布鲁日、布拉格斯巴达、斯普利特等俱乐部，都是青训领域的佼佼者。意大利球队里名气最大的是佛罗伦萨U17，这支由前意甲球员古贝尔蒂执教的球队，目前是同年龄段意大利国内联赛中南区第一名。
刚好，“中国足球小将”和佛罗伦萨同组。在第一个比赛日，两队各自大胜瑞士AF 27学院选拔队，一起决出小组第一。
“中国足球小将”的主要成员，是散落在加泰罗尼亚各俱乐部的中国球员。同时，由于人数不足，而从国内俱乐部借调球员成本高、手续复杂，所以在门将、中卫、前锋等位置邀请了这些球员在俱乐部的几名队友加入，形成了一个临时组建、缺乏合练的阵容。
从球队级别来说，由于“中国足球小将”并不属于西班牙职业俱乐部梯队，在西班牙国内无论训练条件还是教练履历都不是豪华配置，他们理应比意大利职业梯队里的佼佼者佛罗伦萨差很多才对，但比赛过程提供的是另一种答案。
比赛一开始，佛罗伦萨利用娴熟的整体配合，让“中国足球小将”全面被动，1比0领先，上半时佛罗伦萨2比1领先易边。然而，比赛落后激发了“小将”的士气和潜能，随着比赛深入，他们完全压制了佛罗伦萨。尤其是下半时，比赛大多数时间都在佛罗伦萨的半场进行，“小将”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必进球，未能及时扳平比分，反倒在终场前被佛罗伦萨偷袭再下一城，最终1比3落败。
之后两个比赛日，“小将”又踢了三个意大利对手，大胜德尔托纳和AC莱昂俱乐部，与皇家萨拉博洛尼亚战平后点球落败。无论教练组还是球员，都认为对佛罗伦萨这一场收获最大。赛前从主办方、现场球探等渠道得知的消息是，佛罗伦萨是最强的球队，但“小将”在比赛中对佛罗伦萨形成的是技术和战术两方面的全面压制，绝非仅仅是气势上的压制。至于错失必进球，原因更多在于临时组队，且借来的外援前锋并非射手类型。
到底来自西班牙非职业梯队的“足球小将”是如何压制佛罗伦萨、并创造出一次次进球机会的？现场观众其实已经提供了解答。
不少人一眼就看出，“小将”踢的是西班牙足球：整体意识极好，丢球后反抢快速，压上逼抢统一而和谐，球员普遍脚下能拿球、能盘带，可以在小范围内用个人技巧解决问题。而且，球员和球员之间的位置互换能力很强，汪修昊这样的球员几乎可以出现在场上任何区域。
从无球跑动等细节就能看出西班牙足球和意大利足球的差异。当“足球小将”进攻到前场边路时，持球队员试图横带的同时，几乎肯定会有队友沿边路高速前插，禁区内外也有人协同移动，不仅转移对方防线注意力，也为持球者提供多个选项。
这种情况却很少在佛罗伦萨身上发生，由于缺乏像西班牙足球那样丰富的无球跑动路线，佛罗伦萨进攻的变化其实不大，更多依靠的是训练中演练娴熟的阵地进攻套路和反击传递路线。球员在进攻中的创造力、即兴发挥意识、小范围配合能力都不如“小将”。从足球意识的角度来说，佛罗伦萨球员的头脑要僵化很多，除了一个身强体壮的黑人中场，几乎看不到个人能力出类拔萃者。这样的球队领跑U17全国联赛中南赛区，相当讽刺。
练专才还是练全才？
到底意大利青训的这种现状是怎么造成的？意大利国内其实从未形成过共识。例如卡佩罗认为是球员太早练习战术。但卡佩罗从未解释过，为什么西班牙球员从小能够把技术、战术和对抗都练得很出色，没有按照年龄段把它们分隔和对立起来。
我认识的一个青训教练西莫内跟我说，真正的问题在于意大利足球的育才理念很僵化，很多教练都热衷于证明自己有眼力，例如“我发现了一个好后卫”，然后这个孩子就被灌输各种位置技术；而西班牙足球强调的是孩子从小适应不同位置，这使得他们出现在球场不同区域时，都知道该怎样处理有球和无球场景，临时组队也能确保整体紧凑。
我认为西莫内的解释更有道理。不管是这支佛罗伦萨U17，还是意大利足球的成年队，你都很难看到一个中锋或者中场为了掩护队友从边路横带而高速扯边。在传统意大利足球理念里，这更像是擅自离开值守位置。但是受到西班牙足球熏陶的“足球小将”可以这样踢：如果正职中锋因为战术任务不在禁区里，那么另一侧的边卫可能已经出现在他的位置上了。黄子杰的一个门前包抄进球，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中国足球小将”在意大利的三天，成了一场圈粉之旅。经过第一个比赛日，到了第二天，很多意大利人、其他参赛队球员都在看台上为“小将们”喝彩和助威。意大利人当然是识货的，他们并不是从骨子里反对整体配合更精细的西班牙足球，而是大多数意大利教练教不出这样的足球。
这可能是意大利足球最难解决的事情，除非有人能够提供一个容易学会的例子和范式。但是在今天的国际竞争环境里，如果真有这样的例子和范式出现，往往也是意大利之外的球队更早学去并发扬光大。
很多人说意大利把“链式防守”的传家宝丢了，其实是对足球发展潮流太缺乏敏锐度。“链式防守”从来就没有被丢弃，只不过，它的各种要领早就被其他足球强国消化吸收了。而与此同时，意大利足球又从其他世界足球强国那里消化吸收了多少东西呢？
今天的足球已经不再允许意大利像1982年那样踢。如果1982年那条后防线，或者2006年由卡纳瓦罗和马特拉齐领衔的后防线，面对今天这种进攻球员从四面八方杀到的整体足球，也会无能为力。真正的问题是，意大利足球应该如何主动适应今天的足球世界。其实解决方案也很简单：一种是在教练层面引进西班牙等国的训练方法，另一种是让意大利小孩从小多和风格不同的外国对手比赛。但要做出规模，无论是教练层面的改变，还是让意大利小孩更早适应国际对手，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而且，意大利本土教练的排外心态一直很严重。看看法布雷加斯在科莫受到的围攻就能明白。法布雷加斯确实为意大利足球带来了新内容，但他是被深刻憎恶的，甚至会被对方主帅有意挑衅。第一个意甲赛季，科莫没有展现出太强的成绩目标，情况还算过得去；但第二个赛季，科莫为欧冠名额而战，法布雷加斯遇到的就是非同寻常的敌意。
一句话说，任何一个国家，如果不再相信必须通过持续的国际学习和融合来促进本国足球发展，基本上就注定完蛋。
